烙印

1950年美國心理學家湯普森曾做了一個母鼠試驗。將5隻雌性白鼠放在一只箱子裡,按響蜂嗚器的同時接通電流,讓白鼠遭受電擊。如此訓練多次,然後讓5隻母鼠懷孕,自受孕後每天3次給母鼠放蜂鳴器,但不電擊,直至小白鼠出生,結果發現實驗組小白鼠行動呆板,且活動量小,膽小脆弱。
1976年7月28日發生的唐山大地震,不僅給唐山帶來一場毀滅性的灾難,也使該市的孕婦遭受巨大的精神刺激。華北煤炭醫學院醫生李玉蓉的調查研究,地震期間尚在母腹中的兒童,平均智商爲84.43分,智商90分以上者占36.4%,而對照組平均智商爲91.95分,90分以上者占50.7%,從對比中可以看出,這場地震的確影響了胎兒的智力發育,地震造成的親人傷亡,財産損失,必然造成當時孕婦心理上的强烈創傷,從而間接地影響了胎兒的發育。
中國古代就認爲孕婦的七情變化影響著胎兒出生後的性格。《竹村婦科》中說:“欲生好子者”,應“無悲傷,無思慮驚動”,“無大哀,無號哭”。這並不是沒有科學依據的。人的情緒變化與內分泌有關,在情緒緊張或應激狀態下,體內一種叫乙酰膽鹼的化學物質釋放增加,促使腎上腺皮質激素的分泌增多。在孕婦體內這種激素隨著母體血液經胎盤進入胎兒體內,而腎上腺皮質激素對胚胎有明顯破壞作用,影響某些組織的聯合。
日本右腦教育之父七田真研究認為胎兒可以接受母親所有想法。過去人們一直認為懷孕三個月的胎兒聽不懂話,因此根本無法瞭解母親說的話,但是,胎兒具有無意識。無意識是一種沒有意識的巨大潛能,具有極大的情報蒐集能力。無意識的情報迴路和意識的情報迴路不同,胎兒利用這個情報迴路,學習所有的知識。無意識具有驚人的情報蒐集能力,還沒有學習語言的胎兒可以運用這種情報蒐集力學習知識。這些在無意識中得到的為數龐大印象就成為人格形成的背景、材料。
中午和母親聊天,我終於徹底了解母親懷我的那一年,我的家庭發生了怎樣的巨變。
父親年輕時是個極端固執己見且完全沒有討論空間的人,不只在家庭裡,就算在工作上也是。小時候我聽外婆和大阿姨們提過,父親當時工作不順,因為隻身來台又沒有學歷背景,在工作上常常被老闆挑剔,一旦被挑剔或糾正,父親就會和人大打出手,不管對方是老闆上司還是天王老子。在家裡也是,不管是誰和他溝通什麼,說了他什麼不是,他也頓時火冒三丈,如果說話的那個人是母親,就更糟糕了,父親會拳腳相向,完全失去理智。
造成父母徹底決裂的那一次爭執發生在母親懷我大概七個月的時候,又是因為一件現在聽來無啥要緊的事,母親對父親言語糾正,父親對母親大打出手。以前父親動粗時,母親身邊總會有外婆或是阿姨們挺身相救,但這一次沒有身邊沒有其他親人,母親被打個半死,還在肚子裡的我,胎位也從此怪異得離譜,儘管母親後來住院好長一段時間,胎位依舊不正,母親的身體也從此後遺症不斷。
生我的時候,因為雙腳在下,我是沒有辦法自然生產的,主治醫生決定剖腹(在當時醫界並不盛行剖腹產,除非萬不得已),萬萬想不到肚子一開,連醫生都嚇壞了,母親腹部的其他器官都早已受到很大損傷,因此造成大量出血...。我,就是這樣「難產」來到這個世界,應該也是因為這樣,我,在眾人眼裡橫豎都是個「難纏」的孩子。
那一次幾乎喪命的暴力相向後,母親早已下定決心要與父親離異,因此一個人搬到基隆住,並且照顧自己的旅社生意。因此,我的童年記憶中,母親是個模糊的身影,因為她總是來去匆匆避免與父親碰面,偷偷跑回家來探望孩子。
母親說起這段往事,傷心地哭了。她說,在懷我之前,那時家住在基隆,每次父親動粗後,她就一個人帶著身上的傷跑到海邊去療心裡的傷,雖然好幾次都想乾脆跳到海裡一了百了,但是想到我上面的姊姊哥哥們,她就狠不下心,最後只好乖乖回家,繼續煉獄般的生活。而父親也彷彿料準母親放不下孩子,終究會自己回來,因此從來沒有因為自己動手而低聲下氣懇求母親回頭過。母親說,因此,她也完全能夠體會現在二姐為了孩子之故,還被鎖在那段離不掉的破碎婚姻裡的心情。
看!這段往事裡,我看到了什麼?我看到我生命的起點如何造就了我像烙印般的悲觀性格,當然,我不會就此灰心說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了,如果這麼想,這一切的回顧都沒有意義了,我也在思考著,怎麼把這些經歷化為正面的力量;我看到了時間的力量之大,大到足以完全改變一個人,母親從言語強勢的人變成了現在自己找快樂的人;父親從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人,變成一個懂得妥協沈默寡言的人;我看到了我眼前的家庭並不如我以為的那樣關連薄弱疏離,而是共同經歷了許多言語已經不足以表達的悲歡離合的生命共同體。
父親很年輕時就隨國民政府隻身來台,沒有學歷沒有背景,甚至連完整的家都留在大陸了,社會的氛圍,語言的不通,工作的不順遂,再加上當時母親先拿出錢來買了全家住的房子,我似乎可以理解父親在那段青壯年時期,因為對自己人生莫大的無力感而訴諸暴力的行為;但我也可以體會母親為了支撐一個家,日夜工作的苦與壓力,與怨嘆夫婿不夠體面的複雜心情。母親的眼淚讓我理解到,父母的婚姻已經不是對錯可以評斷,其中還有更多人性的盤纏糾結。
今早從報上看到,資深藝人高幸枝因腎臟癌病逝,當她癌末纏綿病榻時,她最大的心願是與同為資深藝人的丈夫劉林結束婚姻關係,恢復單身。事實上,在她生病前,他們已經分居十年之久,離不離婚,是不是已經不重要?但這卻是她臨終前最大的心願。是什麼力量驅使她在生命的盡頭堅持為自己這段婚姻做個了結,而不是花心思在怎麼延續自己的生命?我似乎可以體會一些箇中心情,是她對自己人生最後的一個交代。交代什麼?以我到目前為止的人生閱歷,我隱約可以體會出一些什麼,卻還無法清晰到可以訴諸言語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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