楢山節考

兩個失眠的夜，我重看了兩部大學時代看過的電影。

《楢山節考》今村昌平的作品，冷酷地討論生、死、性的電影。故事敘述日本信州一個小村落，因為貧窮，因此有個殘酷的傳統，每家每戶的老人家，只要年齡到了七十，不論健壯與否，為了節省糧食都必須由長子背著上山，事實是丟在山裡等死，美其名是山神在那裡迎接大家進入另外一個世界。在這個村落，如果生男孩，就會被隨意丟掉，因為必須嚴格地人口控制，以控制糧食需求，因此村民即使在田裡看到嬰屍也不以為意；但如果是生女孩，就可以賣給大戶人家，「生」在這裡不是生命延續的喜悅，而是有價的考量。

辰平是故事的主人翁，年輕時不滿父親不願遵照傳統背著祖母上山，瞞著母親，他在山裡殺死了父親。之後的數十年，母親與村民都以為父親因為懦弱逃跑了，沒有人知道真相。直到辰平的母親也到了該上山的日子，見母親仍一心盼著見到可能會回來的父親，辰平才對母親說出自己大逆不孝的事實。

這是一部毫不手軟以殘酷方式探討生命的影片。辰平面對母親即將上山的事實，態度是怯懦不願面對的，一方面因為事親至孝，一方面也因為他沒有辦法這樣赤裸裸面對死亡，因此他藉著對唱歌笑母親老邁的兒子大發雷霆，以掩飾自己的恐懼。儘管他心裡著實不願意遵照傳統就這樣送母親上山，但是他也沒有像父親的勇氣，去挑戰與改變現況。

他的母親就顯得豁達，母親在不知不覺間為一家大大小小把一切安排妥當，為長子從鄰村找來溫良的女人當作續弦；為長久以來為體臭所苦娶不到老婆的次子，拜託自己多年老友把身體借給兒子，讓他體會體會當個男人的真實感受；長孫愛上的女人懷孕了，住進他們樹樁的家，母親發現這女人偷家裡糧食回去給娘家親人，因為擔心這情況持續下去，將會拖累長子一家，便用計讓女人離開；為了省下自己的糧食，讓一家人有更多籌碼度過這個冬天，母親刻意敲斷自己的牙齒，掩飾身體強健的事實，好要求長子在冬天前背自己上山...。

這是一個把死亡看得透徹的老人家，為日夜擔心的家人都安排好往後的生活，她就可以無懼地上山獨自面對死亡。上山的路十分艱難，辰平背著母親在半路停下休息喝山泉水，一回頭母親竟然不見了，辰平起先錯愕但取而代之的是鬆了一口氣，他未必真擔心母之將亡，他真的最擔心的是，自己得帶著母親走上這條死亡的路。沒想到一回神，那不過是一個空想，該面對的殘忍還是得面對，母親神情自若地招手要他上路，母親對這兒子倒是十分了解。

深山裡那塊長老口中等候山神的地方，滿是森森白骨，兒子辰平到了那兒實在狠不下心把母親丟在那兒，但母親從容地攤開蓆子沒有懼怕地在滿地白骨的地方坐了下來，這是面對死亡時，兩種截然不同心情的對照組。

該怎麼看待這民智未開的村落的陋俗？辰平離開母親下山的路上，見另外一對父子，兒子為節省糧食把時候未到的父親，偷偷帶到山上推下山谷去摔死，這一幕活生生上演在他眼前，這就長久以來傳統要求村民們照辦的。傳統規定的「七十歲」不過是美化的藉口，事實是，全村的人都像這自私的兒子一樣，為自身活下去的利益，遺棄了年邁的父母。

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，這也許是個對生命異常理解的村落，不論是性或是死亡，一般人隱言不諱的人生主題，在這裡都變得透明而坦然。

大概是太過血淋淋的事實，看完這部兩個小時的影片，我失眠地更嚴重了。

＊導演：今村昌平
1982/日/color/114min
得獎記錄：1983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